這麼近那麼遠的時代,或《明媚時光》的誠實
如何誠實面對自己身處的時代,本身就是任何時代都要面對的根本問題。
以兩父子陳錦(太保飾)和陳健康(翁子軒飾)戲中兩條主線的《明》,難道不是交代了目前為止關於香港回歸十年後最為誠實的風景嗎?錦是70年代偷渡來港創業興家的小商人,與呂大樂筆下的第二代香港人的基本(甚至是普遍)分別,是他今時今日並不呼風喚雨:自己的小生意每況愈下、與妻子幾近陌路、曾經時常結伴釣魚的兒子又已有毛有翼、性方面無故的自我壓抑、形象低落只能在武俠小說中得到寄托。
康及其死黨則馬上便要面對進入成年人世界的各種轉變及抉擇。入大學選修代表理想及昇華的文學,還是保證薪高糧準的會計呢?對香港的女友嘉嘉(王璐瑤飾)付出而不果,交個內地女友小月(李子涵飾)又如何?新來港的蜘蛛俠(劉家銘飾)不斷被要求忘掉過去做個香港人,大雄(郭曉輝飾)由沉淪慾海到逆流回歸香港(有別於順流的回歸祖國)交十六歲香港小妹妹做女朋友。沒誰找到著安身立命的位置,種種的迷茫與錯位與時代推進無情地探戈。
中段一場結婚囍宴,為幾乎零戲劇性的《明》提供了轉折的情緒。錦只有酒醉才能忘情起舞(還記得回歸前北京「馬照跑、舞照跳」的保證嗎?),配合暗得有點迷離的燈光,相當悲涼的一幕。康依舊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整晚不發一言。文壇前輩李默的出現,透露了康的老師臧sir(梁榮忠飾)曾經詩人的過去,但他只能輕嘆自己現已是凡夫俗子。同時,大雄與蜘蛛俠結伴尋歡,後者仍然不斷碰壁,還要遇著師姐放蛇被追九條街,大雄則遇上了愛說道理的妓女(張暘飾),上了一課人生的循還與荒謬:男孩出生時從媽那裡出來,小時候吃媽的奶,長大了就親別的女人的奶,還要把自己塞回女人那裡。翁子光以幾乎是蔡明亮招牌的交叉接剪,將各角色的窮巷織得密不透風。
相較之下,臧不迷茫,只是與時代格格不入。他教學生讀卡夫卡,教員室的枱頭有差利電影的dvd、德勒茲福柯的論著、王小波白先勇等的小說。這角色在電影中段突兀地撞車身亡,其實並非偶然——茫然再加上任何昇華希望的缺席,才構成貨真價實的沉淪,不見天日的憂鬱。囍宴後臧撞車身亡,不過是導演橫刀奪去任何樂觀的可能性:際遇及生活雖然把臧的理想及希望埋葬,但他的死毋寧把其他人的希望也一併埋葬。
臧一角被賦予的意義,容或有把文學及藝術神聖化之嫌。但希望及理想的失落,不是更加迫在眉節嗎?後來家庭關係完全失控,陳錦的生意被迫遷往大陸,萬念俱灰下嘗試街頭覓食,帶不夠錢之餘更被親兒子撞破。兒子因為臧sir過身棄文學從會計,與小月在內地的新生活,更令他連香港的學業也一併放棄,隨即面對家人朋友的眼光及各種埋身壓力。冷漠的現實,親近和疏離的辯證,面對新形勢的期望與落差,與片末一曲《明天會更好》縱橫交織,餘音裊裊。(在十年回歸放煙花的一刻,康和小月正在歡好——妓女的咀咒如幽靈徘迴)
民初的功夫片,或以南北內戰為背景的西部片之所以風行一時,多少與其能夠借古諷今有關。時代距離一旦拉開,詮釋空間頓變遼闊。銅板另一面,就是以當下情景處理當下議題,不免地雷滿地步步為營。臧sir曾說:「影相就像替自己豎一面鏡或開一扇窗,因為世界沒看少人懂得看自己」。更難以啟齒的,可能是電影本身也沒多少人懂得或願意誠實地看待自己,及身處的時代。《明媚時光》未必是檢視回歸經驗的最佳電影,但不盲目媚俗地樂觀,復無空中樓閣的鄉愁,構成了《明媚時光》基本但罕見的誠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