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9.08

和解和妥協的距離


二十多年前,時值中英談判,有套電影叫《半邊人》(方育平,1983),故事訴說一個賣魚家庭的女兒,熱衷表演藝術,卻以為與自己賣魚的腥銅臭格格不入。在老師的點撥、在藝術的昇華中,她逐漸能將自己對身份的焦慮安頓下來,排解了藝術與賣魚出身表面上的矛盾,有尊嚴地繼續生活下去。


去年,幾部電影排隊出場賀香港十年回歸,無巧不成話,其中一部就是以賣魚女做主角的《每當變幻時》(羅永昌,2007)。扮賣魚女的楊千嬅同樣怨恨賣魚的腥銅臭,巴不得馬上便做上等人;街市所在的富貴墟需要清拆,一眾已火鳳凰重生的老街坊商販,亦舊夢重溫開市一天,笑住口的向舊(且幾乎是厭惡性的)生活唱一闕輓歌,洗手革面過升級版的生活。賣魚沒有昇華,只有「我都住過公共屋村」式的淡淡懷舊哀愁,楊千嬅的新生活便是燈紅酒綠的化妝stylist。

因為十年回歸,除《每當變幻時》,去好幾套回歸電影排隊上場。《老港正傳》(趙良駿,2007)及《女人本色》(黃真真,2007)分別從在中資機構的草根員工,及剛被中資機構入股的財團的務總監的角度,殊途同歸地表現出香港的宿命:北上才發財。一度被爭論得面紅耳熱的所謂香港及香港身份,今天已如佛偈,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香港至底是否有甚麼了不起或獨特之處,已不值得斟酌;如何以檢討香港經驗來指引前路,亦顯得陳腐過時,如果不是乾脆已不值思考。

在這脈胳裡,最近終於排期上畫(同時閃電落畫)的《十分鐘情》,便看得別有一番茲味在心頭。十位香港導演,每人十分鐘香港故事。電影的英文名是《a decade of love》,導演們對香港這十年有甚麼話要說?

如林華全的《獅子山下》,將一直躲在獅子山上的獅子,與一直躲在房間中畫畫的少女並置。獅子下山遊覽太平山,發現獅子山下式的勤奮,只是往對面海的半山踏腳石,一如少女適應房間外新生活的契機,便是由躲在房裡畫畫跳升成時裝設計師。如林愛華的《舊山頂道》中,田蕊妮及謝君豪在舊山頂道買下豪宅,十年以來感情卻不斷退色。片裡沒有任何對社會環境和事件的明示,一如結局兩人不問情由的重修舊好。又如片末李公樂和司徒錦源的《開飯》,雖有緊湊的橋段對白鏡頭,但各懷鬼胎,本希望擺脫父母的四兄弟姐妹,最後竟對全能全知如幽靈的父母,由衷大唱「父母恩」。

電影創作者和觀眾,當然永遠置身於雞和雞蛋的糾纏中:究竟是觀眾從電影中需要對當前及未來問題的quick fix,還是創作者能領風氣之先——這問題一千年也解決不了。但,同一家電影公司,既拍出《半邊人》,亦拍出《十分鐘情》,《老港正傳》。歷史是飄忽而吊詭。

另一版本刊於今日《明報》

4 comments:

said...

我對《每當變幻時》的解讀和你有相當距離。我反而傾向跟番羅永昌條線,認為這是一個所謂發現的故事。

個重點係楊千嬅在化妝間闖出一番事業之後,驟然發覺,你所謂的「燈紅酒綠」都冇乜大不了。林家棟固然話不投機,吳嘉龍更只願自己顧自己,扮晒同檯食飯。但陳奕迅既已嫁人,富貴墟又給拆了,鄉愁再大也和「現實」無關。燈紅酒綠未必像憧憬一般美好,但也不會折撓楊的尊嚴。

用另一個講法就係,佢都以為佢自己唯利是圖,邊瓣撈得掂就開邊瓣,點知,點知做唔到,奶野,唯有算啦。

放在香港主題的寓意下去講,就係晝夜勞動的真摰社會一朝變成有樓有車的國際都會,至發現原來所謂真正重要的東西(人際感情)一早就擁有了。我會同意《每》也庸俗虛弱,但相對於同期回歸電影,它對某種飛黃騰達的迷思算是保留了一種無可奈何的反思距離。

我介意的反而是那些跡近恐怖的消費狀態,例如只要許紹雄能夠俾所有街市佬係天台拍照留念,大家的壯志就有所寄托,人生就於願已足。雖然暗筆裡帶過唔駛盧大衛吹雞,街坊也會蜂擁而至,暗示給超市壟斷後大家冇啖好食的苦況。但對「懷舊」的想法,畢竟好變態同抽離。

更抽離就梗係之後陳奕迅捉魚,結婚,導演唔再交帶陳的生計,因為已無關痛癢。同埋楊千嬅一出去闖,就扶搖直上,升職快過楊穎仁口中念念不忘的廣播處長張敏儀,與真實脫軌的程度不能再用「喜劇」的借口帶過。這些才令人真正尷尬︰有怎樣的觀眾,就有怎樣的電影。

回到戲劇觀點來說︰全齣戲最 pivotal 的一個情節就係馮粹帆死撚左,楊千嬅同陳奕迅飲到啤啤呼。楊一覺醒來,發現陳就在身邊,雖然沒有造愛,但一個「唔想見到的將來」就在枕邊。於是二話不說,撇。電話都轉埋。

點解咁心急?(三十歲?)楊千嬅話佢的生命主題就係「錯過」︰咁點解會錯過呢?因為太心急了。咁點解咁心急呢?係乜野令我們咁急欲擺脫我地原本的看似卑微的身分呢(以致奶野呢)?我看這是導演留給我們比較有意思的問題。相對於杜琪峰像《文雀》或《黑社會》那種霸氣,我還是覺得羅永昌的——那怕是相當庸俗的——言志意境比較平易近人。

阿野 said...

實在太感人了,終於有唔係廣告的留言回應。

我點解咁唔鐘意《每當變幻時》,多少因為佢以一個徹底相反的態度,複制左我其中一套all-time飛佛——《goodbye, lenin!》——的最重要情節。我飛佛裡mock了前東德的新聞報導,效果是keep hopes alive,《每當變幻時》在已搬清晒的富貴墟再次開檔,卻變成集體開開心心的唱輓歌。

我不覺得電影有責任告訴我們甚麼是現實,然後反問這現實為甚麼出現(即譚你提的「係乜野令我們咁急欲擺脫我地原本的看似卑微的身分呢」)。生活比電影更戲劇性,所以我看時側重的,不是電影「如何」將生活戲劇化,而是其戲劇化的訊息或效果。換個講法,我們要看《無當變幻時》,才有機會一窺重建的無奈嗎?

可能《每》的確比如《老港》和《女人》之類在未來(該)是怎樣的多了猶豫,但在對過去的否認這點上,我真看不到很大分別呀。

賣魚真是很好的意象,《半邊人》的女主角阿瑩開始時,到香港電影文化中心上課時,也是先強迫症地瘋狂洗手,最後到電視台面試,不也就自信地先說自己是賣魚的嗎?我也不是說羅永昌立心不良之類,只是既肯定整體不可逆的大勢,復表現出某種清醒,老實講,香港欠的是這類聰明人嗎?香港也不是要像洪清田之類般無條件肯定殖民地的政治經濟制度的人。

開講有云,別把嬰兒與污水一併倒掉。《每當變幻時》頂多就是做到把污水倒掉。但當所謂嬰兒等如發展等如發達等如發圍,我想我們要的理直氣壯如《半邊人》的勇氣:丟掉嬰兒,把污水留下。

林立洋 sa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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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立洋 sa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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