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2.08

吃一頓便飯


大概由十月開始,排山倒海義務有籌鴻毛泰山的工作,除了應驗了某居士的大智慧:「你冇在當下活著」,也不無玩火自焚地的回應某種沒全職便等如比較閒的假設。


這些年,自從離家在外與朋友同住,父親繼續他在內地工作,金融海嘯對他的衝擊才令我開始感受到全球化這塊電路版究竟如何與許多人一髮全身的關係;媽媽也繼續在我出生,亦即將近三十年前把我生出來那家醫院工作。快退休了的她,像個頑童般開始想方設法靠近這個對她來說整天想擺脫家庭的兒子的身邊。(註上笑話一則:今天剛打電話來叫我幫她發個電郵給印尼的親人,完成後她像黃子華般說:唔該晒喎!我說:多謝就唔使啦,請食飯啦。她立即打蛇隨棍地說:好呀,幾時吖,想食乜野!)

如是著,在像炮火連天但不明就裡的生活壓力中,我與爸媽吃飯,竟不是某種記憶裡老樹盤根的開枱四人人吃那兩餸一湯的再現又再現,而是發掘著與某種特殊地親切卻沒機會建立關係的人的相處模式。前晚難得約到家父家母同枱吃飯,大概兩三個月一次,把他們領到樓下打邊爐。

我家是如假包換的「香港故事」。爸媽無論是賣樓、(嘗試)移民、離開夕陽的製衣女工崗位、到大陸開廠,全部的時間都準得有如為寫進教科書而設,而結果就是一對令人搖頭嘆息的子女。做姐姐的因為父母還供養得起,中學便開始放洋流學,畢業後工作兼落地生根,巧遇九一一美國收緊移民政策便也沒回過香港;做弟弟的快三十歲才希望人生過得蕭灑一點,不以全職工作定義自己的認同,落得除了間歇性請爸媽吃飯外,他們就無從由我身上取得任何好處。無論如何,爸媽兩人都已是由把膠花拿回家穿到今天基本上徹底解決生活問題的人。

言歸正傳,我家樓下的打邊爐說不上很特別,但對著個碳爐吃的火窩中的溫暖,供應了那一頓飯的某種很罕見的親和力。也許多得所到之處寸草不生的食環、警察和鍾姓和許姓議員吧,把擺在街頭的碳爐都趕到後巷了。又長又窄的後巷,擺著延綿二三十張矮枱,每隔兩米左右就放一個會噴出乾燥的碳燒味的火爐,粗口聲點菜聲碰杯聲還有樸素的黃色燈膽光把後巷構成一個陌生但親切的矛盾空間。「這種」地方,起碼對媽媽來說,怕且是沒想過會「回到」的地方吧。老爸又何嘗不是呢,自九十年代中回大陸設廠後,工作需要吃飯消耗的地方都要挑額頭鑿著「炫耀」兩隻字的地方,碳爐邊爐不特別經濟,但就是地踎平民,一如沒理由被假設為不懂享受。

三杯到肚,當我還以為自己要向爸媽解釋為甚麼要捨金碧輝煌的酒家而取這種下三濫街邊火窩,又準備向他她們發表其實不喜歡所謂任食火窩——人吃得幾多?究竟代價是付出的一百幾十塊,還是心有不甘撐得就撐才是真正的代價?諸如此類差點沒到星期五便以為自己又要上課噴兩小時口水。誰料爸媽也被氣氛感染了,沒頭沒腦在說過去。

爸爸是出生和成長在印尼的華僑,小時候他有個鄰居男孩,印尼人,但混得相當熟。晨早上學前,他們會到家對面的油炸鬼店,兩毛錢(對!印尼的貨幣也有不是動輒萬萬盾的時代)買條油炸鬼兩份吃。(對!印尼小男生也吃油炸鬼的)兩毛錢只是晃子,印尼男生向那兼顧集店員及廚房職責的男人大喝:爐頭著火啦!鏡頭一轉,兩人便三四條油條挾在褲袋爆走而逃。我問爸爸,印尼乃是熱帶地方,你們穿的衣服哪裡來袋收藏油條?敍述自己的目的往往不於現事實,哈哈哈哈,喝口啤酒爸爸便把自己的矛盾藏在笑聲裡。

媽媽沒甚麼以故事形式說得出的片段,但也按奈不住,說起以前官塘鄰居的店舖,買豉油的雜貨店還在,剪髮學生頭的豆泥飛髮店已變成五金店,原本住在走廊尾那個阿姐開的雲吞麵店還在呀,諸如此類。原來在每天看有線十八台放假去睇新樓這層意識之外,媽媽的世界裡還有她來香港就住到九零年的官塘,根就是根。

眼前這兩老,一個快要退休,一個還在想生意如何維持下去;此時此刻的自己,亦被無霧像花的工作像把將來也遮蔽了。這頓飯,煙霧彌漫,吃的安心。

(在自己的flickr找呀找,原來竟沒有拍過家人的照片,罪過罪過。)

0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