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06

殘酷到底

此時此刻,殘酷得失控。一部超速的跑車助跑夠了衝出懸崖,軌跡由加速到下墮,貫穿全程的是快感。有甚麼故事情節能合理化不可思議的殘酷?郭利斯馬基的《火柴廠女工》願意提供一個解答。

電影的語境有兩明個明顯得近乎侷促的元素成:
六四天安門屠城和日復一日的典型工廠式生活。前者提供足夠強大的抑鬱和憤怒理由;後者規模之大及其窒息冰冷,則令任何越軌荒誕的事情也黯然失色。

故事發生在八九年六月,說的是一個火柴廠的女工,生活有如《我僱了一名合約殺手》的安裡,細意打扮去舞會,連旁邊其貌不揚的中女都被邀跳舞了,還在獨自喝啤酒,五支過後一無所穫。糧出了買條紅裙子再接再勵,好不容易才搭上了一位男子,帶了她回家,給了她一夜情,還給她帶來了小孩。

這包含著狂喜和絕望的一夜是故事的轉捩點。她孤立無助父母也顯示出不留餘地的拒絕。她買了瓶效果相當猛烈的老鼠藥,把負心的男人毒死,把在酒吧想調戲她的另一男子也毒死,回家給雙親煮了大餐,和以含老鼠藥的毒餐酒,一個接一個。

橋段簡單不過,當中的情緒卻耐人尋味。老鼠藥殺人,還一連四個,包括負心人、包括倒楣的路人,更有愛恨交織的雙親。若說那一夜情是整個故事的邊界當然無不可,說到底這不過是閱讀時把焦點放在解釋角色,或是解釋作者的分別而已。

影片的開頭,是約三四分鐘的火柴廠廣告雜誌,由一舊木頭如何成為包裝好的火柴的好幾個步驟:把木頭削成片,片再切成小段,加上擦火的火柴頭,入盒,包裝,只差未顯示那個iso9001的認證。女主角面無血色的演繹當然不能抹煞,在這個把人都抹掉的運作中,面無血色代表的是純粹的空洞,還是最荒謬的動機都已收藏好,根本沒人關心——至少片末警察把女主角拘捕時,警察沒有張牙舞爪而女主角也是一般平靜,女主角面前的機器不用說當然繼續正常運作。

女主角在家時,兩親面無表情的看電視新聞。新聞報的是六四屠城的新聞,報導的角度是令人已無興趣反駁的維持秩序論。這則新聞,與其說是電視台廣播給在家中那呆的這家看,不如說是郭利斯馬基想向電影的觀眾表達的某種態度吧。

另一個焦點,是當女主角為雙親——也即死人最叫人一頭霧水的兩位——備好毒酒大餐後,獨自回房中聽收音機。剛在播的,根據電影節協會出版的郭氏專論的多篇文章中所提及,是柴可夫斯基的《悲愴交響曲》裡最著名的一段,女主角聽了幾秒轉台了。悲愴唔啱channel,導演說的。

患得患失的時候看郭利斯馬基,看這套《火柴廠女工》,或許更能感到他在嘗試把他對冰冷的工廠生命、冷血的政治時代的憤怒,全都灌注成一宗令人髮指指的荒謬謀殺,之餘還能留有餘地,有距離地把對女角動機的不解化為對她的猶憐——她被時代上身了,她(只)是執行時代殺人動機的滄白肉身。

1 comment:

Duke of Aberdeen said...

我也喜歡這部電影。